隔袖,手指触到手指,如一簇极细小的火花绽放在两个指尖上。看不出来,但悸动般一道闪电贯穿两个人的心田。

一日不见,如三秋兮。袁训心中出现这样诗句,手中这柔软无骨的素手,一日不握,也如三秋兮。

他更慎重轻柔的摊平自己大手,稳稳的托住宝珠的柔荑。

才下眉头,却在心头。宝珠这样想,腮边有了一抹笑涡。恍惚间,她问自己,这是谁的诗,或又是谁的词,这都不打紧。

她只寻思,这上了又下,下了又上的,却是什么?

可怜它忙得慌,而又把宝珠惹得心跳如飞,怦然若花。

“啪啪啪!”

红花拍敲着门,打断她不曾知晓的,主人们间的静谧。

……。

世间最熬风景的,就是静夜明月下,有客狂敲门。

余伯南正握着一面铜镜愤然的骂:“了不起吗?太子府上!……”还真现在惹不起。再骂:“抢我的宝珠,还敢打人!”

外面“砰砰砰!”

猝不及防的,余伯南险些把镜子摔地上。恼怒地对外面叫跟来的小厮:“余村,去看看是哪门子恶客!我们在京里没有半夜上门的客人,走错门了吧!”

他脸上一团青紫,袁训那出自于未婚夫婿愤怒的一拳,打得很是不轻。安家来请,冯家来请,余伯南都推说受风寒严重,一丝儿风也不能见,躲避房中不敢会面。

这晚上,才是余才子能开窗透气,而又不怕让人看到笑话的时候,敲门声就如同天下打炸雷,专劈这一家,没完没了的响起来。

敲门的是红花,可想而知她一敲不开,再敲是用力的。

“咚!”

还有一记脚踹。

余伯南吓得一跳起来,怒着丢下镜子:“谁啊谁啊谁啊!”打开房门,一头怒火的扎出去。

眸光刚到院中,他一脚门里,一脚门外的愣在当地!

院子里不止余村一个人。

红花这样的敲门法,跟进京的另一个老家人也走出来,然后是余村在,红花在,另外一对身材皆修长,男高女低的人儿,举步走进来。

余伯南先怔在红花面上,受惊吓的叫道:“红花!”

再身子一震,骇然而望向那对说不出和谐的人。眸光在袁训面上一扫而过,还来不及大怒时,你还敢上门?有什么狠狠击中余伯南,余伯南张口结舌,吃吃不绝:“宝珠宝宝宝珠宝珠珠珠……。”

那风姿仪态,除了宝珠还会有谁?

袁训耸起眉头,这么个呆子,曾相中过宝珠,真是把我小袁的人也丢得光光。而宝珠则嗔怪地侧过面庞看他,面纱虽厚,责备的意思也明显露出。

看你,把他打成这般模样。

余伯南此时的样子,可以说是他长这么大最狼狈的一回。

他上身穿的原本是件整齐袍子,现在衣不是衣,袖不是袖,歪歪斜斜的像挂在身上。再来他的脸上不是沧桑就是伤痕,还透着一股子在房里捂了很久的陈年酒味儿。酒醉后的人夏天闷在房里足有一天,再出来就是这种味道。

还有他脸上一侧一团青紫,站在台阶上面,好像鬼门没关住跑出来的小恶鬼。再加上他瞠目结舌的表情,舌头快伸出来多长,真是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。

主人是这种模样,客人们自然也无话可说。

有片刻,大家是干瞪着眼对视着。

红花怯生生的说了一句:“客人上了门,不请我们坐坐吗?”

见到余伯南这副样子的人,都会很同情他。红花忠心于姑爷,又怜悯余公子,两下里冲突得厉害,可怎么办,她就小心的提醒,你失态了,没有当主人的风度,快着些儿吧,赶快回魂招待我们。

“啊!”

余伯南惨叫一声,手忙脚乱的他总算想到自己是什么模样,他才照过镜子,不可能会忘记。他先扭头往房里去,可能是想打扮一下自己。又才一抬步子,就踟蹰不前,急急转身,像是怕自己一离开宝珠就此走开。又想看住宝珠,又怕自己模样她不喜欢。余公子再次发出一声惨叫,嘴唇哆嗦着,出溜一句完整的话出来:“宝珠,你来看我?”

“我们不进去,就这里说说话就走!”袁训眉头紧锁,面如锅底。

这姓余的,这是让宝珠可怜你吗?

他生气之极,更后悔把宝珠带进来看到余伯南这种不检点外表。这不是亵渎宝珠吗?就把宝珠打横一带,而自己身子往宝珠那儿斜行一步,宝珠就到他的身后,而袁训完全挡在宝珠前面。

他扶宝珠进来的手,反手背到身后,还和宝珠相握。

余伯南惊慌失措中,还没看清宝珠的面纱,就只能看到袁表凶坚定的肩头,还有就是宝珠夜风中扬出的一角面纱。

他难以控制的握紧拳头,有什么忽然亮了。

明月本皎洁,如水银泻地,把这小院照得明亮如银。这亮了的东西,还是让所有当事人,和非当事人全注意到,全都精神一振。

这明亮处,是从袁训身后的宝珠而来。

但不知,是她的笑容,还是她的喜悦,给小院中又加上一层光亮。

人心的明亮,本就能亮过这世上一切的灯烛。

袁训本铁青着脸,现在是忍不住微笑。

余伯南本就沮丧,现在是更如刀子扎中心头。

宝珠的明亮,是在袁训把她往自己背后推时,或是她的笑容,或是她的喜悦,惊动这院中所有的人。

她在为她的未婚夫护她周全而明眸灿然,笑容熠熠。身为未婚夫的袁训离她最近,感受最浓。满腔送老婆来给别人看的怨气一扫而空,手更平平的托住宝珠手,不敢亵玩,也不敢怠慢,柔声若春风中细曲:“要说什么这就说吧,我可不能等你太久。”

宝珠柔和的责备他:“你呀,下这么狠的手。”把一个风流才子变成青面小鬼,就差一对大獠牙。

袁训受到这个责备,颇有得色的笑了:“你只看到他,他打我时,你就没看到,所以你要怪我。”

姓余的小子就在面前,你敢说你没动手?只是没打到就是。

“你呀,他怎打得到你?”宝珠还是责备。

她的嗓门儿,若花香又更轻一些,若流水又更细一些。这种责备听到当事人耳朵里,余伯南更加难过,而袁训更有得色:“打不打得到,他总出了手。还有,”想想表凶又要来火,他一只手在宝珠手下面,另一只手由不得指住余伯南,怒气浮出:“你再敢惹我,我剥了你的皮!”

余伯南定定看着他,伤心欲绝。

你还要凶吗?

你还要剥我皮吗?

只你今天带着宝珠前来,好大度,好风度,好……姓袁的,你伤透我的心,还嫌不足,又来重重踢几脚!

两个人心照不宣,袁训指的再惹我,是指余伯南的那张宝珠宝珠。

一个怒目而视,一个伤心不能自己。

“咄!你又凶上来,站开些,我和他说话!”宝珠很是生气,由此时场景迅速脑补一下他们打架时,应该也是这样,表凶如此之凶,而余伯南如此之可怜。

再有人对宝珠说当时余伯南也是凶的,宝珠可不会相信。

见那大树似的身子不动,宝珠握紧小拳头,在那后背上轻捶几下。袁训不情愿的让开半边身子,冷笑道:“说吧,可不许说多了,我不乐意!”

“就一句!”宝珠颦眉头回他。再看向余伯南,柔声道:“你为功名而来,若耽误了,岂不伤家人心。用心功名吧,我好着呢,你可以放心。”

当头一盆凉水,浇在余伯南头上。宝珠亲口说,亲眼见到宝珠对他有情意……

宝珠说完了,又感爱袁训起来。红花说的那句话实在正确:“余公子要强过姑爷,姑爷岂不是要吃亏?”

宝珠收敛怒气,对着身边的袁训拜下去。

袁训愕然,忙伸手去扶,担心地问:“又怎么了?”

宝珠扶住他的手,却先不起来,仰起面庞嫣然:“多谢你带我来,你实实的,是个丈夫!”此处丈夫二字,指的是“大丈夫”。

度量宏大的那种人。

袁训手上一滞,也先不扶宝珠,半弯身子但嗓门儿依就响遍院中:“你的话,当不起,只你以后别再给我出难题就行。”

“嘻嘻,”宝珠笑声灵动中,让袁训扶起来,两人转身,往门外走去。

第二盆凉水,第三盆凉水……一盆接一盆的浇在余伯南头上。

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出院门,看着红花跟出去,看着马车驶动离开,空留一地青石板月色。而家人过去关门……

“不!”余伯南痛叫出声。

他知道,这与宝珠将是永别。从此一个将是别人女眷深入内宅,一个是外面的男人非亲非故非堂兄表兄,就是有心上门,想见一面也难于上青天。

泪水潸潸而下,余伯南垂下身子在台阶上痛哭失声。

他真的伤到情根上。

宝珠对他,是瞎子也看得出来的有情意!

跟进京的家人一老一小,这几天里都不明白公子好好的怎么会受伤。现在全心如明镜,把余伯南扶进去,打热水给他洗脸,把他房中空酒瓶子收拾出去。

“当!”

书童不小心摔了一个瓶子,余伯南立即抬起头,两只眼睛瞪多大,两道白光嗖嗖的从眼眶里往外面蹿。

“公子,你要不要紧?”家人看着都害怕。

“腾!”

余伯南站起来,一步迈到他面前,目光中神采惊人:“小村子,安四姑娘对我说的是什么?”小村子怯生生把宝珠话重复一遍,再问:“公子要不要给你请医生?”看上去像快失心疯。

“哈哈哈哈……。”

小村子吓得一缩脖子,手中没有收拾出去的空酒瓶掉落在地上,当当响个不停,哗啦啦也碎个不停。

碎片落地,好似鱼儿出水,雪光光一片。

余伯南笑声顿止,几大步走到还没喝的酒瓶前面,抬手一个,扔出窗外。“啪!”碎出满院酒香。

老家人在给他熬醒酒汤,也从厨房里伸出头来看:“公子,您要想开些。”

“我没事!全扔出去,我不喝了,我要看书,我要考功名。你们没听到不成,宝珠让我考功名!”余伯南过了这半天,才把宝珠的话消化一空。

同时对袁训的不服气,对以后再也没缘由见到宝珠的伤痛,在余伯南心中结成疤痕。

他就要见宝珠,还要见到宝珠,不但要见,还要想见就见。

那他,就得离袁训的官职不远。

到那时候,他虽不能去见女眷,却可以让女眷见女眷。这一辈子,他见定了!

脑海中闪过宝珠女婿那睨视的眼神,余伯南吸吸鼻子,看你能把我怎么奈何?

收拾完毕,见书桌上干干净净,就有了写字的心思。取过一张纸,余伯南稳住精神,把心中对失去宝珠的无奈尽情释放,认认真真写下两个字。

宝珠!

……

马车行过青石板,响起片片回声。

车帘子一会儿卷,一会儿放。有人经过时就放,静夜无人时就卷。袁训漫不经心的赶着车,让车尽量平稳的行走着。

车内是宝珠和红花软软的问答。

“这是哪里?”

“水车巷子,”红花出过几次门,她就知道。

“这月儿真好,我还没赏够,这就要到家了?”宝珠遗憾。她听红花说过,水车巷子过去,就是安家所在的那道巷子。

红花也有遗憾,但她也有职责所在,见姑娘意犹未尽,就悄悄地道:“今天咱们回去,改天再请姑爷带姑娘出来赏月,岂不是好?”

红花也玩得很好。

他们从余家出来后,袁训也缠绵,宝珠也缠绵,红花夹在中间,也跟着缠绵的不想就回去。马车从长街开始,又经过钟鼓楼,又经过热闹的前门楼子……路上偶遇打更人,听梆声在二更以外,宝珠对手指,红花对手指,马车奔得快了,开始往家里去。

主人悠悠神思,丫头神思悠悠。

红花有一句话藏不住,由衷的道:“姑爷对您,可真是好哇。”以红花来看,是相当的好。宝珠把手中帕子扯上几扯,笑吟吟的一个字不回,只仰面看月儿随着马车行走,从楼阁高台角,跟到邻居屋脊上面。

“叮咚……”琵琶声如影随形,随月而至。

宝珠微笑:“那人又开始了。”

信眉低手无限弹,说尽心中无限事……。宝珠对红花道:“你听,这人今晚的琵琶声里,倒是正经得多。”

马车停下,袁训正好打车帘子,闻言警惕地对乐声来处看看,问道:“今晚正经是什么意思?”又皱眉头:“这是谁家半夜还在作乐?”

安家附近住的有纨绔吗?袁训打听过的,并没有这样的人,全是正经人家才对。

宝珠和红花争着告诉他:“天天有呢,有时是琴,有时是唱小曲儿……。”

韩世拓!

袁训心中即刻闪过这个名字,面色难看下来。他见过韩世拓和掌珠的丫头说话,本是一直在留心。但他晚上不过安家来,而韩世拓这著名浪荡子,晚上往哪里一钻,唱个曲子抚个琴什么的,又不是钻到安家里,也没有人对袁训说。